地戏又称“跳神”,是盛行于贵州安顺市屯堡区域的一种民间戏曲。以其粗犷、奔放的艺术个性和深邃的文化内涵而深受屯堡人的欢迎。 地戏见诸于史料记载,最早应是明嘉靖年间的《徽州府志》记歙州一带迎汪公时“设俳优、狄、胡舞、假面之戏”。这里的“假面之戏”与安顺一带农村抬汪公时地戏队参与活动应是一脉相承。 地戏的产生与延续离不开屯堡人。屯堡人保存了地戏,而地戏又增强了屯堡人的依托感和内聚力。屯堡人定居黔土后,虽说有黔中地平土肥的天然优势,有明王朝对屯田戍边的优惠条件,但“草创开辟之后,人民习于安逸,积之既久,武事渐废,太平岂能长保?识者忧之,于是乃有跳神戏之举,借以演习武事,不使生疏,含有寓兵于农之深意。”正因如此,来自江南的屯堡人将源于江南农村的“傩舞”和“嗔拳”假面戏,借黔中相对封闭的态势,借屯堡人怀乡恋土的心理情愫,以及演武增威、神灵护佑的需要,在安顺这一块古夜郎的领地扎下了根,年复一年传承至今。 地戏以村寨为演出单位。一般是一个村寨演一堂戏,跳一部书。少数较大的村寨如詹官屯、吉昌屯、狗场屯、西屯、九溪等有两堂乃至三堂戏。演员都是地道的农民。从他们的家谱上看,祖上都是征南时的马上将军。他们都曾经为明王朝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他们只能用地戏表演的征战场面来缅怀祖先的战绩了。一堂戏的演员20余人,由戏头或称“神头”负责全部书的排演和指导。 地戏演出地点不在戏台。或村中空坝,或平整田土,就地围场而演。演出时间一般为两个节令。一是稻谷扬花时节。以农事为主的屯堡人为了祈求一年的辛劳能获得好收成,也为了缅怀祭祀祖先,在农历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期间开箱跳“米花神”,时间约3?7天。另一个演出时间是一年一度的春节。为了欢庆一年的辛劳所获得的丰收,为了祈祷求得来年风调雨顺村寨平安家家康乐,在新春到来之际,地戏班就“鸣锣击鼓,以唱神歌”。全村男女老少在寒风中看得如醉如痴喜笑颜开。春节期间演出,从农历正月初二开始,要跳半月乃至一月。为了增进村寨间的友谊或艺术上的交流,有的村寨会互请地戏队去演出。 地戏演出时,“跳神者首蒙青巾,腰围战裙,戴假面具于额前,手执戈矛刀戟之属,随口歌唱,应声而舞”。地戏的主要表演形式是唱和舞。唱,是无乐器伴奏的说唱,不分行当,只有男女角色之分,没有男女声腔之分,由剧中角色边说边唱边交待剧情。其舞,实则为“打”,是表现战斗场面的对打格斗。地戏演员从古代战争的骑马步战的厮打格杀中,借鉴衍化而形成略具程式的套路。又加之是农民的艺术,与农村生活紧密相连,在套路的叫法上极富有农家生活情趣。有的村寨还使用铁质的真刀真枪搏杀,勇猛逼真,铿锵之声不绝于耳,看得令人心惊胆战。对打中,还吸收当地苗族舞蹈中的舞步和花灯中的“四方步”,在“转”和“旋”中战裙飘舞,使惨烈的场面透着刚劲的美。伴唱者手执彩帕纸扇,边伴唱边手舞足蹈,动作虽简单,却使格杀挂上了一条美的彩带。 由于地戏演出的场地有限,且农民的经济实力不足,而搬演的故事又是千军万马征战的“大书”,以至在演出的时空转换和表演手法上,多使用虚拟、写意、象征来表现实情实景。一个“二龙吐珠”送出两队人马就代表了两军对垒的千军万马;一个“龙出海”或“龙摆尾”绕场一周,就象征着人马行程了百里千里;一条板凳可以是雄兵据守的高关;一张桌子可以是巍峨的大山;一棵小树可以是繁茂的树林;一块白布可以是滔滔的大河…… 一个地戏剧本就是一部书,就是讲唱一个完整的征战故事。不分场次,不分生旦净末丑的行当,由剧中人物边演边打讲唱完毕。由于它表现的内容是征南而来的屯兵熟悉的军旅生活,所表现的人物是屯堡村民所喜爱的薛家将、杨家将、岳家将、狄家将、三国英雄、瓦岗好汉、封神将军等,故而几百年来在屯堡村寨中传承至今。 地戏剧本的内容比较单一。可以说是一部部屯堡人景仰、倾慕、效法的英雄人物的赞诗篇。既没有谈情说爱的才子佳人戏,也没有抒臆心怀的清官公案戏;既没有悱恻悲切的《窦娥冤》之类,也没有妙趣横生的《风筝误》之属。它只有与屯堡人生活紧密相关的反映军旅生活的金戈铁马征战戏,只有赞美忠义、颂扬报国的忠臣良将戏。在30来部剧目中,所反映的内容都是明清时代脍炙人口的演义说部,都是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一举成名光宗耀祖的家将书。如《三国演义》、《说唐》、《杨家将》、《岳传》等,却没有同为群众喜闻乐见的说妖道怪的《西游记》和抗暴安良的《水浒传》。 头戴面具是地戏演出的重要特征。关于面具的发展,在中国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它是中国傩文化发展轨迹上不可忽视的一个光点。面具在古代先民的社会生活中有着非常重要的功能作用。它掩容增威的威慑功能,沟通了人神之间的距离,在崇尚图腾畏惧大自然风雨雷电不可知的摧毁力的古代先民心目中,是他们对生的希冀和对死的恐惧的膜拜物。 地戏面具俗称“脸子”。是用丁木和杨木刻制而成。用此两种木料,一是取材容易,二是木质细疤结少,便于用刀。随着人口激增山林减少,且独具特色饱熏民俗特征的面具随旅游发展而成为人们喜爱的工艺品,大量用材的需要,工匠们更青睐易生易长的白杨。 一堂地戏面具的多少视剧中人物而定。少则几十面,多则上百面。演出内容的单一化──只有金戈铁马的征战故事,使人物角色的分类主要以“将”为主。粗分可为“正将”和“反将”(或称“番将”)。由于地戏是汉文化的一部分,在汉民族正统思想的支配下,总以汉人当政一方为正方,称“正将”;以番邦为反方,称“反将”。 面具的用色比较讲究人物的性格特征。按雕刻艺人的话说“要跟书走”,书中对人物的描述是什么性格,就要用艺人们心目中性格化的颜色来表示。以单色论,一般红色代表忠勇(如薛仁贵),黑色代表刚烈(如张飞),蓝色代表果敢(如单雄信),绿色代表稳沉(如尉迟宝林),白色代表英武(如马超)。另外,书中对人物脸相的描述是什么颜色,或者内涵情节因素,用色上也必须“跟书走”。如脸若重枣的关羽用红色,性如烈火的黑炭头尉迟恭用黑色,脸似金妆的余化是金色,因与尉迟恭争当征东元帅举石狮累得吐血而病倒的秦叔宝,自然就要用黄色代表了。若单色加上对称的花纹,那就是反将了。 作为把地戏带来贵州的征南将士,大部分都是耕作农民和城市平民,军旅生活的职业特性,文化水平的局限,理所当然地使他们对反映自身生活而易于接受的众多军事题材情有独钟。那一个个出身士卒而经过奋斗终成军中主帅大将的英雄是他们追求的偶像,那一位位赤胆忠心义贯长虹的忠臣是他们膜拜的圣杰。如此,这一个个英雄人物所构成的英雄故事自然而然地成了屯堡人钟爱的地戏首选的剧目了。詹家屯《三国》神头曾建章就说:“老辈人讲,我们曾詹两姓跳《三国》已有十六代了,主要让儿孙不忘记祖先的光荣,不忘掉武艺以防祸乱。”可见,征南入黔的屯堡人需要用演武增威的故事来缅怀祖先激励后辈,需要英烈忠勇的英雄义气来宣教增强内部的凝聚力;对于泛神论的屯堡人来说,剧中人物的神灵光环,始终吸引着他们。当年铁马金戈的威风已随历史的烟云散淡在山野田间,而四顾环境的险恶,不得不顶礼于这些英雄神将,以便获得自我心理平衡。也正是这种强烈而执着的宗教意识,把初具戏剧模式的地戏凝固起来,年复一年“以唱神歌”。 也正是基于神灵崇拜的思维走向,汉民族正统思想的延续,作为推翻元朝统治的明王朝军队,作为镇压元朝残余势力而南征入黔落土的屯堡人,是绝不会为敌对者去树碑立传歌功颂德的,异族的英雄是不能进入神灵的行列的。元人如此,清人也如此。地戏剧本里,狭隘的民族排他主义,只能是正方(汉文化一方)打败反方(番文化一方)。汉文化中的英雄是至高无上的。

 地戏是屯堡人的一本大书,是最能反映屯堡人的行为方式、思维倾向的一项民间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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